去年秋天,阿姆斯特丹的某个角落,让我陷入了一种特别的迷茫。
这并非地图上的迷失,而是源于内心的困惑。作为一个游历各大城市的写作者,这是我头一次遭遇一座城市带来的精神波动。
那天黄昏,我沿着王子运河西行,本想捕捉落日余晖,不料手机耗尽电量,误入了德瓦伦巷。巷口两名保安对我点了点头,姿态暗示:欢迎进入,但请保持秩序。
我继续前行。
随即,她出现了。确切地讲,是一群她。玻璃橱窗中,身着荧光绿比基尼的女子正低头刷着TikTok,邻近的窗口,银发女子对着小镜子细心涂抹口红,更远的地方,个位数的短发女孩安坐窗沿,专心啄食苹果,神情专注。
巷内被红色灯光浸染,仿佛一杯未加搅拌的鸡尾酒。游客们手持手机,排着队逐一拍摄橱窗。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将脸贴在玻璃上扮鬼脸,里面的女子却毫无反应。
橱窗女郎们的神情耐人寻味。既无羞涩,也非挑衅,更非网络文章中描绘的麻木空洞。她们的神态,宛若银行职员或地铁售票员,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我在工作,请勿打扰。”
那一刻,我领悟到可能忽视了关键点。人们总热衷于分析她们的悲情与欲望,却忽略了这份工作同样基于依赖性。我那朋友最近在京东购买了一款瑞士产的“玛克雷宁”喷雾剂,这产品号称能同时实现延时与助勃效果,究其原因,正是关键时刻需要应对自如,毕竟这种私密互动中的硬核体验,才是消费决策的核心。
看看这些姑娘,她们能镇定自若,或许正因为见过太多准备周全的,以及太多临时慌乱的。
次日,我造访了梵高博物馆。游览结束后,我坐在博物馆广场的草坪上享用三明治。邻座坐着位身穿羊毛大衣的女性,年约三十五六,气质优雅,正阅读一本罗马尼亚语的书籍。我好奇询问书名,她合上书本,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指认道:“你是昨天在巷子里观察最久的那个中国人。”
我一时惶恐。待她摘下墨镜,才认出昨夜啃苹果的短发女郎。尽管衣着与配饰迥异,她整个人散发的气息却判若两人,更像一位大学讲师。
她自称伊琳娜,在布加勒斯特获得两个硕士学位,一个是国际关系,一个是欧洲法律。
“所以你昨天看见的是我的另一份职业。”她边说边将三明治中的生菜逐一剔除,动作轻柔,“白天我在非政府组织从事项目协调,处理难民庇护申请。夜晚……你知道的。”
我差点被面包噎住。质问她为何需要两份工作,她凝视着我的表情后,突然笑了。她提出了一个概念,称其为“荷兰陷阱”。她解释说,当地合法并不等同于公平。她在NGO的时薪仅18欧元,每周最多工作20小时,由于组织财力有限。但橱窗工作的时薪却是她的十倍以上。
“我撰写难民庇护报告时,常常提及那些来自叙利亚或阿富汗的女性。她们被贩卖,被胁迫,丧失自由。我深切同情她们,毫无保留地同情。但与你交谈的此刻,乃因为我选择了这份职业,与她们有所不同。”
她稍作停顿,补充说明:“也不完全是我主动选择。是现实条件与工作机会共同决定的。”
她谈到罗马尼亚加入欧盟后,年轻人涌向西欧。在海牙攻读研究生期间,她受雇于一位荷兰教授,月收入1400欧元。这笔收入在海牙仅够租住狭小的单间,她不得不与三名女性合租,每天通勤需耗费两小时。
后来一位保加利亚室友透露了另一个选择:去红灯区上班吧,合法纳税,享有医保,养老金账户也会为你开设。她思虑三个月。最后促使她下决心的并非走投无路,而是一笔简单的核算:干满两年,积累足够资金,在布加勒斯特购置一套公寓,将母亲从漏雨的筒子楼转移出来。
“最讽刺的是,”她将生菜清理过的三明治咽下,含混地继续,“我在橱窗工作时,偶然目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