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内部迎来的右翼民粹力量，可视作对新自由主义思潮的一次集中挑战。”段德敏，北京大学政治学系的长聘副教授，在一场新书交流活动中提出了他对于欧美政坛演变的独特见解。7月20日当天，他应搜狐文化的邀请，深入分享了其著作《涟漪之下：政治思想史中的当代欧美》的核心内容。
此书于今年3月面世，其探讨视角立足于“民主与民粹”、“整合与分裂”以及“帝国与自由”这三大主题，细致梳理了欧美政治暗流涌动下的思想变迁。在交流互动过程中，段德敏着重阐述了“民主与民粹”这一主题，指出欧美右翼民粹的崛起，跟冷战结束后新自由主义理念的全球化推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欧洲确实需要吸纳移民，但许多底层民众觉得移民抢占了他们的工作机会。右翼政客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反移民’主张恰好迎合了大量本土民众，特别是白人劳动阶层的情感诉求”，段德敏剖析道，此即欧美右翼民粹团体将移民问题当作核心切入点的重要原因。
说到世界杯期间阿根廷球员举着横幅为马尔维纳斯群岛（英国称之为福克兰群岛）的主权进行宣示，同时阿根廷总统米莱表达“不该利用cheap nationalism”的态度，段德敏分析，米莱此番表态，是避免因小问题而与英国产生摩擦，其本质是想“牺牲民族自尊来换取与西方集体的和谐”。
接下来是本次对话的部分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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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狐文化：这些年，美国右翼民粹围绕反移民、反全球化及反多边主义等议题频频引发关注。德国选择党、法国国民联盟、意大利兄弟党等欧洲右翼政党的崛起，究竟有何深层原因？
段德敏：民粹主义虽只是一个观察角度，它折射的是更宏观的时代变革，这与冷战结束后新自由主义在全球范围内的扩散息息相关。
冷战终结、苏联垮台之后，西方普遍形成一种认知：社会主义已彻底失败。恰如福山在《历史的终结及最后之人》中所论，自由民主模式被视为历史的终极形态。
历史的终结及最后之人
[美] 弗朗西斯·福山 著
黄胜强/许铭原 译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1
在上述认知的影响下，西方一方面积极向世界各地输出自由主义理念，鼓吹市场至上、削减贸易壁垒、减少政府参与经济活动；另一方面，这些理念同样对欧美内部的经济产业政策产生了作用。
他们一度认为将制造业外包给发展中国家是个明智之举，认为这些国家只能从事低附加值的劳动密集型产业，比如生产袜子，或者是做代工……别人负责基础工作，他们获取超额利润。然而未曾预料到，发展中国家不仅能将产业做精做大。
在此期间，美国诸多传统工业区逐渐衰落为“铁锈带”。那些原本依靠制造业为生的工人，却无法像华尔街的金融精英那样从金融活动中获利——正如美国副总统万斯在《乡下人的悲歌》中所描绘的，工厂倒闭、中年失业、家庭解体，成为了众多白人的困境。
乡下人的悲歌
[美] J.D. 万斯 著
刘晓同/庄逸抒 译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7-4
时代华语国际 出品
欧洲同样经历了类似的转变，其根源在于冷战之后的新自由主义错觉。部分白人觉察到自己在全球收入分配体系中并未进步，反而有所退步。他们开始疑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来自己信奉的一套（新自由主义）出现了偏差。于是，他们转而寻求新的政治出路。
这亦是德国右翼选择党名称中“Alternative”所蕴含的意义。它所对立的，正是撒切尔和里根时代“There Is No Alternative”所宣扬的新自由主义原则。
由此可见，右翼民粹的上台，反映了西方内部对新自由主义的一次重大抗议。
2
搜狐文化：从美国到匈牙利，从奥地利到法国，民粹主义身份政治迅速蔓延。不少政客利用这一态势，以“反移民”为口号来争取选民支持，为何“反移民”会成为极右翼的核心议题？
段德敏：西方众多政治思想家都对身份政治进行了探讨，比如福山就撰写过一部关于身份政治的著作。移民问题确实是当前右翼政治中最核心也最有效的议题之一。它能迅速团结支持者，也是右翼崛起的关键抓手。
身份政治——对尊严与认同的渴求
[美] 弗朗西斯·福山 著
刘芳 译
中译出版社2021-10
理想国 出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