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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傍晚的事，我一直记在心里头。老周书记那时就坐在俺家堂屋地面上，笑模样挺实在，不多不少，三分热情里头藏着七分客套。他手里端着个旧搪瓷缸子，里面泡着绿茶叶，眼神却老往墙上那幅全家福上瞅。那照片是小叔去年回来的时节拍的，老周书记本人就在当中位置，身穿件灰扑扑的夹克，袖口腕表在闪光灯下头闪着银光。
俺娘端着盘花生米出来，两只手搓得两手心热乎。"周书记您喝茶呢，这是俺们家那口子从镇上买来的好茶叶。"俺娘笑呵呵地说。
"哎呀嫂子太客气了。"老周把缸子往桌上一放，喉咙清了清嗓子，接着道："今儿来呢，是有件正事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俺爹从里屋出来，腰上还系着那条旧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白面："周书记？您这是从哪儿来的？"
"好事儿，顶顶好的事！"老周站起身来要递烟，被俺爹给拦下了，老周也不恼，自个儿点上烟吸了一口。"咱们村那条通镇上的路，您知道吧？坑坑洼洼有十几年了，下雨天拖拉机连车头都开不进去。今年县上出了新政策，只要村里自己筹一部分钱，上边就给配钱，把这条路修成水泥路！"
俺爹点了点头："这事俺听说了，倒是好事。"
"可不是嘛。"老周叹了口气，"可村里账上就那么点钱，这些年你也清楚，村里的钱就够糊口，连村干部的工资都得抠着省。所以咱们就想，能不能发动村里有本事的大家捐点。比如你家老三——"
他话没说完，俺娘的脸色就变了。
俺家老三，就是俺小叔，俺爹亲弟弟，大名杨建国。在俺们杨家坪村，杨建国算是个传奇人物。十五岁就不上学出去打工，从工地搬砖干起，后来跟着老乡去了南方，经营过服装店，开过饭馆，最后做了建材生意。十年前回来的时候，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穿得板正，给村里每位老人手里都塞了五百块钱。打那以后，村里人闲着的时候总爱拿他当话题。
有人说他在外面开公司，一年能赚几百万；有人说他和大老板称兄道弟，平常一顿饭就得花几千块；还有人说他在城里买了三套房，光收租就能过得不错。这些传闻谁也说不清真假，但有一点倒是白纸黑字——小叔确实有钱，而且不是普通有钱。
老周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声音放低了些："咱们合计了，修这条路得一百二十万，上边给六十万，村里自筹六十万。这六十万里，想让建国出四十万，剩下的二十万咱们再想想办法。"
四十万。
这数字跟块石头似的砸进水缸里，俺娘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俺爹的脸也僵住了。
"周书记,"俺爹的声音有点发颤，"建国是挣了点钱，可他也有自个儿的日子要过，四十万可就不是小数目……"
"俺知道俺知道,"老周赶紧摆手，"这不是没办法嘛。村里能掏出这钱的，也就建国了。再说，他一年赚几百万，拿四十万修路，也算给家乡做贡献，名声也好听不是？"
俺娘咬着嘴唇没吭声，眼睛红红的。俺知道她在想啥——小叔再有钱，那也是他自己的钱。俺们家还在住三十年前盖的老瓦房，俺爹在镇上打零工，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俺娘种地养猪，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要小叔捐了四十万，村里人固然高兴，可俺们家呢？
那天晚上老周走后，家里闷得像暴风雨前的锅。俺爹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俺娘收拾碗筷的时候"哐当"碰碎了个瓷盘，骂了声娘们。
"要不……给建国打个电话？"俺娘试探着问。
俺爹没应声，只是把烟头在土地上摁灭，又点了根新的。
俺知道他们难处。小叔是我爹一手拉扯大的。爷爷奶奶走得早，那时候俺爹才十九岁，小叔才八岁。是我爹辍学种地，供小叔念书吃穿。后来小叔说要出去闯荡，俺爹把娶媳妇攒下的两千块钱全给了他。这份兄弟情，重得很。
可正因为这份情，俺爹张不开嘴。
第二天中午，俺正在院子里写作业，听见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抬头一看，一辆银灰色的越野车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小叔从驾驶座上跳下来。
他穿着件白色短袖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