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我们正安顿在民宿的海景房。
窗外,海浪喧嚣,咸腥的海风悄钻进来。
我妈周文娟瞥了一眼手机,神色立马变得有些闪烁。
她朝我爸苏建军递了个眼色,转身往阳台走去,才拿起电话应答。
“喂,大姐……”
隔着玻璃门,我听见了电话里的大嗓门。
尖锐又刺耳,瞬间撕裂了假日的安逸。
“文娟!你家搞什么名堂?”
“大门锁死了!敲半天没动静!”
我妈攥着手机,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动了动嘴,声音却弱了下去:“我们……我们不在家。”
“不在家?”大姨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五月初五,端午节!咱们说好了要来团聚的!”
“我哥一家七个,提着菜籽站在你家门口饿着肚子呢!”
我爸踱步过来,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接过电话,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大姐,实不相瞒,今年全家都出来玩了。”
“孩子们工作忙,好久没聚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紧接着是大姨的怒吼:“苏建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出来玩?什么节日不能玩,非得挑今天?”
“你是不是把家里给忘了?十年来,哪个端午不是在妹妹家过的?”
“哦,现在嫌咱们是负担了?嫌我们来蹭饭没面子了?”
“舒舒结婚那年我就说过,这丫头嫁出去就不再是咱家的人了。”
“现在倒好,连自个儿家都不让亲戚进门?”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些话,胸口像被细针扎着。
我叫叶舒,现在三十二岁。
和老公住在城南,离家开车四十分钟。
每年端午,我确实都会回去。
但回去不是过节,更像是在参与一场雷打不动的“家庭大餐”。
主角不是我爸妈,也不是我。
而是我大姨周文秀和她的家人。
我爸把手机放远些,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耐心解释:“大姐,真没那个意思,就是想歇歇。”
“你看舒舒和 ее муж тоже редко есть свободное время。”
“我们就……”
“歇着?”大姨抢白道,“给我们做顿饭累着你们了?”
“苏建军,你记着,当年文娟嫁过来的时候,你家什么底子!”
“要不是我们周家拉你一把,你哪有今天?”
“现在发达了,住城里大房子,就看不起农村亲戚了?”
我妈在一旁听着,眼眶逐渐发热。
她重新拿过电话,声音有些发颤:“姐,别说了,是我们考虑欠妥。”
“要不你们先回去,等我们旅行回来……”
“回去?”大姨讥讽道,“我们七口人坐大巴过来,折腾了两个小时。”
“你让我们现在回去?车费你承担?”
“文娟,我今天把话撂这儿。”
“要么你现在回来开门,要么我这个妹妹,我就当没认过!”
话音未落,电话被重重挂断。
刺耳的忙音,像在冷嘲热讽。
我妈手握话筒,站在阳台上呆立着。
海风撩起她灰白的鬓发,她突然就蹲下身,肩膀开始起伏。
我爸快步上前搀扶,低声在她耳边说着话。
我坐在屋内,看着那情景,心里闷得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表哥苏明发来的微信。
苏明是大姨家的儿子,比我大两岁。
“舒舒,你们家这事办得不像话啊。”
“我妈在你们小区门口破口大骂,邻居都看傻了。”
“赶紧让你爸妈回来,大节日的,别闹了。”
我没回复,关掉了手机屏幕。
窗外,海浪一波波拍打沙滩,又退去。
只留下些湿润的痕迹,很快被阳光蒸发。
记忆却像顽固的贝壳,深深嵌在沙里,怎么也冲不淡。
十年前,我家搬进现在住的房子。
三室两厅,城西一个普通小区。
对我爸妈从县城来的两人,这是苦尽甘来的结晶。
乔迁那天,大姨一家第一次登门。
她拎着两盒普通牛奶,在屋里转悠了一圈。
摸摸真皮沙发,瞅瞅液晶电视,推开每间卧室的房门。
最后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小区的绿植。
“文娟,你这算是熬出头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