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面镜子能映照五脏六腑，一张几案能解答所有疑问，一口锅无需燃柴也能煮饭……这些奇思妙想源自中国古代的志怪笔记，从《山海经》中的神兽异域，到唐代传奇里的幻术奇器，再到晚清小说里的人造雪景。古人借助想象力构筑了无数虚拟的技术实验室，在真实技术尚未问世前，反复推演着某种功能：它能应对何种困境？谁才有资格使用？又是否需要付出代价？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的赵运涛教授多年来深耕传统文化中的博物学书写。继《符号里的中国》《中国古代“黑科技”》之后，他新作《古人的脑洞有多大：中国人想象力简史》面世。该书不仅生动再现了充满奇想的古代中国，更深入探究了：古人为何会如此构想？怎样的土壤孕育了这些想象？
关于古人脑洞、古籍中的黑科技，以及想象背后的忧思、渴望与创造本源等议题，澎湃新闻专访了赵运涛。
澎湃新闻：古人的想象力随时代演变有差异吗？人们常认为，科技相对蒙昧的上古时代，想象力会更丰沛，而唐代在影视作品中又呈现为最天马行空的时期，比如《妖猫传》里的幻术、假死术等。您观察到的，中国各历史时期中，哪个时代最具想象力、脑洞最大？
赵运涛：难以决出绝对冠军，因不同时代所面临的现实挑战各异，想象力投射的方向也不同。上古时期的想象常与生存压力、灾害恐惧交织，因而诞生了女娲补天、后羿射日及《山海经》里的神兽异域。其特点是原始、磅礴，烙印着人类在未知世界中寻求秩序与安定的心理印记。
唐代在文献记载中最为绚烂。开放通畅的交通网络、繁荣的城市生活、丰富的宗教资源，加上成熟的传奇与志怪传统，为想象力提供了广阔的平台。众多奇器幻术的故事，多集中在唐代涌现。
纵向来看，宋元明清的想象力同样富饶，只是逐渐日常化、技术化。譬如夏季避暑的构想，早期多寄望于术士仙人呼风唤雪；唐宋时期，人们将“清凉之风”寄托于奇特器具。《杜阳杂编》载李辅国家有“迎凉草”，置于窗前即自动生风；《开元天宝遗事》记唐明皇时王元宝家有“龙皮扇”，扇于座前洒水即可自然生凉风。至晚清《新石头记》，更出现了夏日避暑的人造雪园，云雾与冰雪皆可人工制造，园内配置吹风设备，并在出口处设亭子帮助游客适应寒暑骤变，以防罹病。这种构想已十分接近现代科技式的气候调控想象。
古代想象力难以描绘成一条由强转弱的直线，它会在不同历史条件下不断转化、进阶、重组。上古最为根本，唐宋最为绚烂，晚清则趋近现代科技式想象。
《妖猫传》剧照
澎湃新闻：《古人的脑洞有多大：中国人想象力简史》更侧重理论探索，探讨了古人想象力的生成机制与演化脉络，从空间、日常、技艺、战争、哲学等维度展开论述，能否再谈谈，哪些因素是激发古人想象力集中爆发的关键？
赵运涛：我在书中以简洁结构阐释：需求、限制、意义。人真正渴望解决的问题，是需求；现实暂时无法达成的条件，是限制；社会希望通过此想象彰显的价值、确立的秩序，是意义。当需求强烈、限制明确、意义深远时，想象力便容易被点燃。
诸如长途跋涉缺洁净水源，便设想着可净化水液的“净水珠”“青泥珠”；疾病无法窥探内脏，便构想出能照见病灶的“照病镜”；战事需要预警，便设计会自动鸣鼓的鼓、能自动寻敌的剑。具体剖析，主要有几条脉络：空间拓展打破了“世界可想”的局限；日常困顿催促人们构想更便利的生活；技艺体系为想象提供结构支撑；战事与秩序焦虑驱动想象向更远、更精准、更强方向发展；儒释道思想则构建了价值坐标与宇宙框架。
诸般力量交织，便汇成了古代想象力不断滋生的沃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