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敦煌莫高窟壁画中的“三兔共耳”图流传至今已逾千年,图案描绘了共用三耳、循环追逐的三只兔子,或许称得上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兔子造型。这一图案,亦见于巴基斯坦赤陶浮雕、叙利亚的多色陶瓷、欧洲教堂彩绘玻璃,甚至一些西方现代建筑之中。
“三兔共耳”的创作缘由是什么,有何象征意义?为何能在东西方广为流传?时为敦煌研究院副研究馆员的赵燕林,就相关问题接受了“东西问”的独家访问。
现将访问内容摘录如下:
记者:目前,敦煌莫高窟壁画中留存至今的“三兔共耳”图案有多少个?它们的造型、纹样呈现出怎样不同的特征?
赵燕林:“三兔共耳”的装饰图案遍布古丝绸之路沿线的亚欧大陆各地,当前已知年代最久远的实例存放在敦煌莫高窟壁画中。从时间分布来看,壁画中的“三兔共耳”发端于隋朝初期,流行于初唐和中晚唐时期,最终消亡于五代时期。
莫高窟共有20个洞窟展现了这一图案。其中,17个绘制在洞窟藻井图案中,4个为天宫栏墙装饰图案,另1个绘制于藻井垂帐纹,总共出现22次,隋代洞窟中占比最多,共有9幅。
整体而言,隋朝初期此类图案尚显稚嫩,而至隋朝中晚期则极为繁盛,第407窟“三兔共耳”藻井图案被认为是该纹样的杰出代表,也是最广为人知的一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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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兔共耳”的图案主体构成呈圆形,三只兔子以等边三角形均匀分布其间,两两共用一耳,呈现顺时针或逆时针方向奔跑、相互追逐,首尾相接,动感十足,造型精巧。早期图案中的兔子,多以白色为主,唐代逐步出现了黑色、灰褐等色彩。
赵燕林:“三”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占据着特殊地位。《道德经》载,“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三只兔子蕴含着往复循环、繁衍生息的意义。“三”亦契合佛教的涅槃思想,三兔仿佛是“前世”“今生”与“来世”,蕴含着“循环”“轮回”的哲理。
同时,古人对于“兔”的内涵同样充满想象。西晋张华《博物志》卷四《物性》记述:“兔舐毫望月而孕,口中吐子。”明代徐树丕在《识小录》中写道:“俗曰:兔无雄,望月而生也。”古人认为世间所有兔子皆为雌性,唯有月亮中的兔子为雄性,加之兔子繁殖能力强大,自古便作为多子多福的象征。西晋傅玄《拟天问》云:“月中何有,白兔捣药”,又言:“月为阴水,白兔之形”。古人认为月是“阴水”,也可能是白兔的化身,故《隋书·天文志》云:“月为太阴之精,以之配日,女主之象也”。因此,藻井图案中兔子的形象,亦包含“月神”与“阴水”的象征,是“以水克火”的引申。
另外,汉魏以来,图谶瑞应思想蔚然成风,存在向朝廷进献“祥瑞”的传统。白色的鹿、兔子等世间稀有之物,是吉祥、祥瑞的标志。经历魏晋南北朝战乱,隋初人口相对减少,多子多福、生生不息成为普通民众的朴素期盼。藻井是莫高窟洞窟中最为核心的位置,将“三兔共耳”图案绘制在最中央的藻井中,也是寄托了洞窟功德主们的美好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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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燕林:研究显示,“三兔共耳”图案与中国古代传统文化纹样颇为接近,例如出现在中国新石器时代的彩陶和玉器上的类似装饰图案,在春秋战国时期的铜敦盖、漆器上出现的三兽纹等,最为突出的是汉代瓦当上的三雁纹,以及画像石上的三鱼共首纹等。
其创作手法是中国传统的“共生”,即将两个或两个以上相同造型元素的相同部分叠加重合在一起,在构成新图形的同时,不破坏单体结构的完整性。中国历代纹样作品中,有大量共生图案,其内涵多为与生命繁衍、祈福相关。
“三兔共耳”的“共生”创作手法亦体现着中国传统宇宙观。中国古人重视天文,有星象崇拜,“三兔共耳”带有自秦汉以来“三圆三方”宇宙模型的印记,即由中心三个圆外切三个正方形的叠涩构架组成,展现着天圆地方的理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