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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剧《青蛇》，袁泉、秦海璐分饰白蛇、青蛇，图为该版剧照。
黄彦茜
田沁鑫导演的创作，上承经典文学，下启融合创新，话剧《青蛇》便是对当代“中国式演剧”的典型演绎。原版以留白与时代性解读，将李碧华的原著《青蛇》改编成了属于东方审美的经典话剧。不过，时隔13年，今年推出的复排版，虽在舞台设计与场面调度等层面有所提升，却引发了若干争议。不少观众反映，反复的“跳入跳出”让人摸不着头脑，观感变得割裂，情绪难以连贯，调性也变得模糊不清。究其原因，经典复排所暴露的，并非技术层面的瑕疵，而是对创作者自身艺术信条的审美拷问。
先来说说田沁鑫“中国式演剧”的核心理念。此概念的提出，是用东方写意精神重塑戏剧叙事逻辑，意图构建出有别于西方写实戏剧的本土舞台美学。田沁鑫曾说过：“中国式演剧观，顾名思义就是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产生的演剧形式、观念和习惯……戏就在这种似是而非、似非而是之间产生了。”东方美学的“隔则远，透则近”，与“以一当十”的留白，被巧妙结合到戏剧“间离”之中。其作品《生死场》《北京法源寺》，都是用极简物象承载厚重时代命题的重要实践。
原版《青蛇》，更是这一演剧观的审美范例。其舞美设计借助自然环境与极简道具，把天地人融合在了一起，人在画中，情融于景，演员的肢体更向戏曲的身法步致敬，将话剧常用的夸张行为表达转化为精微的碎步与腰肢摇曳，白蛇的妥协与隐忍在最后一幕的孤身一人立于苍茫大地中爆发，青蛇的野性与天然在每一次对人的行为模仿与丰富表情设计中绽放；戏剧高潮时的水漫金山，依托水雾与光影形成了大量留白，让一场跨越千年的人妖纠葛、爱恨两难，在观众心中回响，久久萦绕。
对比原版的克制写意，此次复排的全面升级，恰好将原版的极简舞美与自然身体改换成了复杂舞美与技术介入，以至于整部戏最后的综合呈现出现明显的审美偏移与价值错位。
表演层面，复排创作过度执着于原版经典，忽略了演员的个体独特性与时代诠释。青年演员表演面临经典版本的复刻压力，局限于声台形表的模仿与复杂调度，且经典版演员平均年龄30+，而复排版演员普遍20岁出头，人生阅历的差异，也影响了演员对复杂人性、爱恨主题的理解，这就导致了复排版表演流于外而丧于内，失魂落魄。
舞美层面，在保留原版水元素的基础上，复排版加上了垂落的纱幔与数字影像，原本的留白舞美风格变得元素繁多，写意的舞台空间更被切割，特别是水漫金山的戏剧高潮，技术不再是叙事的辅助，而成了主体，甚至加入了“人形贝壳”设计，诗意消失殆尽。回想2014年原版在乌镇水剧场上演，水、雨、雾自然而然，情绪与留白在夜晚的水乡荡漾，断桥、油纸伞与光影交错，完美契合原著气质与东方想象。复排暴露的舞美问题，不仅是设计取舍，更是技术与艺术的较量，是现今视觉奇观对传统舞台的入侵，是市场压力对经典重现的现实考验。
导演层面，场景调度与戏剧节奏问题尤为突出。前文提到的舞美沦为技术主场问题，导致观众注意力被复杂的舞美视效分散，以至于无法沉浸聚焦于演员的身体表达，戏中大量重要的对手戏，被“讨好式”的舞美设计搅乱，原版场景营造的凝练、哲思的舞台气质，被复杂凌乱的调度冲散。
还是以戏剧高潮场景为例，水漫金山成了刺眼的光影频频切换，以及现代化审美设计的宗教形象，多重矛盾元素叠加，让经典场景从含蓄的东方表达，沦为直白的视觉展演。于是，观众在一层又一层的数字水漫金山特效堆积中，无暇深思白蛇的坚守、青蛇的矛盾与法海的执念。另外，戏剧节奏问题体现在间离手法的滥用与戏剧结尾的处理。原版《青蛇》的间离手法高级且克制，是“中国式演剧”的良好实践，每一次间离的设定均是人性至深的复杂处，善与恶，情与爱，并非简单的非黑即白命题，演员每次的跳入跳出，自然灵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