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风景”常被当作“景区”的代名词,被简化成单一的视觉对象。欣赏风景也演变成一种刻意为之的活动,仿佛它只是生活的点缀,而非生活本真的构成。也许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你赶早上班,偶然多瞥了一眼楼下街道两侧的绿意,这不经意间也便看见了风景。
这眼前的景致,何以称为“风景”?范佳妮的《山水风景之间:中西诗画中的风景再现与美学》专辟一章讨论风景的词源,由此引出《诗经》中“东门之杨”所体现的道德与自然之间的摇摆,以及曹操《观沧海》如何营造出“吞吐宇宙”的意境。在中国文化里,风景远非视觉呈现,它更是一个承载不断被赋予意义的文化符号。
接下来的文字,依据出版方许可节选自《山水风景之间:中西诗画中的风景再现与美学》第二章。本篇摘录有所删减,标题为摘编者所定。原文注释参见原著。
原著作者|范佳妮
《山水风景之间:中西诗画中的风景再现与美学》
作者:范佳妮
版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6年5月
1.何谓“风景”?一种氛围,一种体悟
古汉语中,“风景”的字面构成,“风”意指弥漫空气中的气韵,“景”则指向景象;由于“景”字带日部首,因而隐含光明显豁的寓意。这两个元素结合,使“风景”在古文中描绘出一种弥漫的气韵。此表述见于鲍照《绍古辞(七)》:“怨咽对风景,闷瞀守闺闼。”诗中直接抒发了对风景的感触。
隋代展子虔《游春图》局部图录。
“风景”一词首见于刘勰的《文心雕龙》:“自近代以来,文贵形似,窥情风景之上,钻貌草木之中。吟咏所发,志惟深远,体物为妙,功在密附。故巧言切状,如印之印泥,不加雕削,而曲写毫芥。故能瞻言而见貌,即字而知时也。”汉魏时期的“近代”虽指汉代至魏晋,但其中流露的现实主义倾向,正是通过观察自然——无论是视觉观察还是多重感官体验——来与自然建立关联,这与孔子所说的《诗经》功用不谋而合。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唐代王维《辋川图》(摹本)局部图录。
刘勰的论述中,可见当时人已自觉将自然元素纳入文学创作,即便不清楚“风”与“景”具体指代大气现象或抽象的风景概念,“树”与“草”是整体风景还是孤立的自然物也无从考证。不过,在现代中国深受西化影响的语境中,“风景”一词独占指称风景的特权,不同于中国古代“山水”一词的本土属性。山水不仅指代自然风光,更涵盖绘画、诗歌、园林等艺术形式中的风景呈现。特别来看,古代山水画多以“山水”为题,直接表现艺术化了的自然。中国诗歌中,山与水虽常单独出现,却也总在两联诗里构成音韵与意蕴的对仗: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宋·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
青山看不厌,流水趣何长。
(唐·钱起《陪考功王员外城东池亭宴》)
山与水并置,既是风景的具象化体现,也是风景不可分割的构成要素。顾彬的相关研究指出,“山水”作为复合词首次出现于《三国志》,用以描述战略要地:“蜀地狭窄,山水险峻,为阻碍。”山水与军事要地形成对应的关系,在晋代以前的绘画中同样常见,并以地图形式呈现。孙权曾感叹魏蜀未平,欲命画家绘制其山川形势。其妻赵夫人便献上亲手绘制的九州山河图,并在绢上绣出各国疆域及五岳分布。
此时画作的价值不在于审美,而在于其军事效用,用以辅助君主治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