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河南博物院主展馆,来到第九展厅处,或许会有一面展柜吸引你的目光——里面安放着一架历经岁月洗礼的七弦琴。琴身裂纹宛若鱼鳞,漆面虽显黯淡,却依然散发出内敛的光华。它静静伫立,似在静候一位能够领悟其韵味的知音,用指尖轻轻拨动那连接古今的琴弦。
河南博物院藏 宋代七弦古琴(主展馆九厅)
这件宋代七弦古琴,只是中原大地埋藏的众多琴韵遗存中的一个缩影。通过河南博物院的“华夏古乐音乐文物复原展演”,我们得以让这些尘封的文物重现光彩——音乐家们依据历代琴谱、参考出土琴制,精心复原出能够演奏的古琴。在主展馆华夏古乐厅,那些古老的旋律如《流水》《酒狂》再次被演绎出来。舞台上方精心复原了古乐演奏场景,甚至按比例复制了古画《听琴图》中的抚琴雅集画面,当音乐家指尖触碰琴弦,仿佛将宋代文人的听曲场景带到了眼前。
当那饱含古意的松木琴音响起,你会不禁想象:三千年前的月光,是否也曾照耀着那些弹琴之人的衣衫?
古琴,其意义远不止于一件乐器。
古琴,又被称为瑶琴、玉琴,近代通称七弦琴,位列传统“四艺”之首。它不仅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弹拨弦鸣乐器,更是一种承载礼乐精神与文人风骨的文化象征。它融合了自然材质、诗词文学与精神追求,是中国音乐美学思想的集中体现。
古琴艺术已于2020年正式列入河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作为中原地区琴学传承的重要流派,其风格清冷高洁,醇正平和。河南博物院所藏历代古琴及其创新展演,正是这一非遗项目动态传承的一个鲜活案例。
现在,让我们以展厅里那架古琴为引,探索七弦琴中所蕴含的东方文化精髓。
材料:择天地之良木,塑雅形
制作古琴并非简单使用寻常木材,古人制琴之工巧堪比今日顶级技师打造奢侈品,对选材的要求极为苛刻。
传说伏羲氏取凤凰栖居的梧桐神木制成琴,后世由此确立准则:琴面使用桐木取其柔,琴底采用梓木取其刚,阴阳调和,方能奏出浑厚清亮的声响。唐代制琴名家雷氏曾说:“选材若精良,用意当深远,五百年后,自有正音传扬。”
衡量上等琴材有四条标准:轻、松、脆、滑。木材轻盈且松透,声音通透明亮;具备脆性则高音纯净;表面打磨光滑则抚弦顺畅。因材质不同,每张琴都拥有独特的音色:有的刚劲沧桑,有的清脆灵动,可谓“一琴一音,各具特色”。宋代《梦溪笔谈》中亦提到:“材中自有五音”,说明材质与音色息息相关。
琴歌:弦音伴诗,以声抒情
提及古琴,人们常联想到隐士独坐抚琴的情景。其实,古人更热衷一种形式——琴歌演唱,一边弹奏琴弦一边吟诵诗词,相当于古代的古风歌曲版。
这种弦歌完美统一了诗词与旋律,是中国传统声乐艺术的活化石。现存最早的完整琴歌曲谱为宋代姜夔创作的《古怨》,作品借美人迟暮哀叹时局动荡。明代则涌现出大量经典曲目:叙述乱世飘零的《胡笳十八拍》,歌颂忠义精神的《苏武思君》《精忠词》,抒发归隐情怀的《归去来辞》《醉翁吟》……无论是短篇还是长卷,文字直白、旋律平缓,即便不懂乐理,也能领会乐曲中的意境。
明代《古音正宗》琴谱(书影)
气节:七弦蕴道韵,琴即为道
如果说选材是古琴的“形”,琴歌是它的“神”,那么民族气节与文人风格,则是古琴延续千年的“魂”。
古代,“琴棋书画”是文人雅士的必修课。嵇康在《琴赋》中推崇“众器之中,琴德最优”,古琴早已超越乐器范畴,成为品格的象征、寄托情志的途径。历代琴谱、琴论、琴史丰富浩瀚,现存琴谱百余部,琴曲三千余首,文献之丰堪称中国乐器之最,由此形成一个独立的“琴学”体系。
更为难得的是,琴学中蕴含着“天人合一”等深刻的音乐美学观念,这些理念始终伴随古琴发展,也深刻影响了中华文化脉络。
下次探访河南博物院时,不妨在第九展厅细细端详那张静默的古琴;然后进入华夏古乐演出厅,聆听它被重新激活的乐声。从选材到琴歌,从琴道到气节,古琴承载的不仅是音符,更是华夏民族三千年的智慧与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