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的“异质共振”展厅，将瓷器、数字影像和数字雕塑汇聚一堂，谱写了一曲跨媒介的传统文化新生故事。这里所谓的“异质”，意指构成元素在材料、技术、形态及创作路径上的多元化；“共振”则源自三位青年艺术家对传统文化的深度共鸣与思考。立足当下，他们用当代人易于理解和感知的艺术方式，对传统文化进行创新性的阐释与转化，让悠远的文脉气息融入现代生活。
传统纹样是古人对美好生活的期盼，浓缩了中华民族独特的审美追求和哲学思考。我对传统纹样研究投入了大量心血，尤其钟爱北京中轴线古建筑中的纹饰图案。譬如，故宫建筑彩画不仅具有鲜明的视觉效果，还展示了秩序之美，是礼制规范、自然观念与工艺经验的完美融合。因此，我着力于挖掘纹样的文化肌理，理解其对称、连续、围合、中心聚合的结构特点，再将其转化为数字影像的运动规律，由此完成了作品《中轴万花筒》(见图)。这件作品由三组动态影像装置组成，采用方形LED屏层叠拼接，外部轮廓借鉴传统花窗和藻井的造型，内容元素则取自梁枋龙纹、宫墙立体花饰和藻井凤纹，青绿、金红、青金等传统色彩在屏幕间交融、重组。借助数字技术，传统纹样仿佛从宏伟的建筑中挣脱出来，在当代空间里获得新生。
如果说《中轴万花筒》着力展现宫廷建筑纹样的庄严秩序，《蝶变》则生动诠释民间纹样的自然生命力。创作灵感实则源自蓝印花布花版技艺。蓝印花布常以蝴蝶、花卉、瓜果等图案构成连续纹样，寄托着人们美好的愿望。我依照传统镂刻手法，制作了一块由蝴蝶纹样构成的金属花版。一束光线穿过多孔金属花版，看似在墙上形成清晰投影，实则墙面浮现的是另一幅由人工智能生成的蝴蝶纹图案。实体纹样、真实光效和算法图像的交织，促使观众在人工智能时代重新审视手工技艺、创作者判断与技术之间的关联。
数字技术不仅可以活化经典纹样，更能重塑传统民俗符号。石狮作为古建筑的守护者，经过千年商贸交流与文化交流，其形象不断演变，终成今日文化符号。李文龙的《时狮》通过3D打印和人工智能技术，解构传统石狮的经典形态，创造出既有熟悉感又显陌生感的新石狮形象。这件作品在传统手工艺、工业制造技术与智能数字生产的多重碰撞中，引导观众深入思考艺术与技术的本质联系，探索传统文化在数智时代的创新可能。
陶瓷是中华文明的重要载体，蕴含着“天人合一”的宇宙观。泥土历经烈火淬炼化为瓷器，是物质形态的蜕变，也象征生命在磨砺中获得新生。陶瓷坚硬易碎的特性，恰恰揭示了生命刚柔相济、相依相生的哲理。何一沙持续探索陶瓷与生命的奥秘，其《破壳系列》以凤凰涅槃为灵感，采用蛋壳碎片般的薄胎造型，生动呈现生命诞生的刹那。
不同媒介、不同主题的作品在此交汇、呼应，共同构建了“异质共振”的展览内涵。这种“共振”主要体现在三个层次。一是传统文化内部的共鸣。无论是传统纹样、石狮还是陶瓷，虽表现形式迥异，却共同体现了中国人的审美秩序、生命哲学与造物智慧。二是材料与技术的互动。LED影像、3D打印、人工智能等新技术，促使传统文化在不同媒介的转换中焕发新生。三是青年艺术家探索精神的共鸣。这一切得益于中央美术学院“广角°——青年实验项目空间”为青年教师搭建的平台。
一次次共鸣，为传统文化与艺术创作注入源源不断的活力，也昭示着，艺术发展从来不是单一路径，差异交融、碰撞对话才是激发创新、实现多元化的关键所在。
(作者为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副教授)《 人民日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