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评论家海伦·文德勒创作《最后一眼,最后一言》时,或许正值晚年,正因如此,这一主题才在批评家心中显得愈发重要。她的同代人萨义德未能完成的《论晚期风格》同样属于“最后一言”。对每个人而言,这是无意识回避却又必须面对、或或许终难解的议题。从人类学角度看,仪式或可视为一种回应。文德勒在本书引言开端提及爱尔兰一种称作“临终巡礼”的习俗。自知时日不多的人会支撑病体,朝不同方向巡视毕生土地,“深思那些塑造其一生的地点和事物”。此习俗在民俗学上并非孤例。那么诗人们呢?文德勒提到,爱尔兰诗人叶芝亦在一首同名《须弥山》的十四行诗里完成了文化疆域的临终巡礼。这实为诗人隐秘的个人仪式。
海伦·文德勒(Helen Vendler,1933-2024),美国诗歌评论家,著有大量关于诗人和诗歌的论作,遍及莎士比亚、狄金森、希尼、毕肖普等诗人。代表作有《自然的部分,我们的部分》《约翰·济慈的颂歌》《打破风格》《诗人的成年》《看不见的倾听者》《花朵与漩涡》《大海,飞鸟和学者》等。
撰文|耿占春
《最后一眼,最后一言》
作者:[美]海伦·文德勒
译者:李小均
版本:雅众文化|文学纪念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6年3月
从群体信仰转向个体仪式
我们知晓,前现代社会里,群体信仰、神话及集体仪式分担了个体生命的焦虑,重塑了人对生死的态度。在人与赤裸的现实间,信仰、神话与仪式构成了一套象征或表意系统。这防御性的象征体系及其符号对共同体所有成员产生精神或心理作用,转化痛苦,缓解焦虑。但随着信仰共同体的衰落,随灵魂观或来世信念的黯淡,人与有限性之间的这道防御墙倾覆了,焦虑与压力直白地冲击每个个体。共同的感知结构、表意体系或意义参照不再奏效。作为批评家的文德勒将目光投向诗歌——那么现代诗人如叶芝,凭什么完成语言的仪式?
解答此疑问前,文德勒追溯了狄金森及更早诗人,如十七世纪乔治·赫伯特、埃德蒙·沃勒与约翰·多恩。沃勒的《终章诗篇》中,他在衰老、病痛与失明的肉身苦楚里窥见精神光明,显出斯多葛式崇高;多恩《圣父颂》将最后一眼投向圣子与太阳的永恒,将生命感知从时限移向永恒,力图同化生死以消解焦虑。赫伯特终章诗作《死亡》虽哀叹尘世生命的短暂,却怀羽化灵魂,认为自然之躯会以荣耀新装与等待灵魂重逢。文德勒指出,这些早期诗人最后一言里都创建生死的“双重视域”,显然,这双重视域并非诗人独创,文化共同体的神话与信仰使其清晰透明,那是一种华兹华斯所谓“透视死亡的信仰”。
对现代诗人而言,就没那么幸运了。透视死亡的信仰早已衰微,从群体信仰转为个体仪式,从远古神话转向充满悖论的个人神话。诗人如何在诗的象征或隐喻体系里,同时展现恐惧与希望、虚无与意义?在我们同时代诗人中,海子诗歌常显现被颂歌音调掩饰下的死亡神话,昌耀、戈麦、陈超等人的诗作则呈现激烈、浪漫又痛苦的最终言说,他们同时描摹死亡的幽然降临与灵魂未减的活力。文德勒《最后一眼,最后一言》选取史蒂文斯、普拉斯、洛威尔、毕肖普、梅里尔的绝笔诗集,示范诗人希望将生死等量齐观的“风格难题”。
文德勒要探讨的,是当现代诗歌失去共同体的象征体系,当人们普遍缺乏来生、灵魂等概念支撑时,不再信奉来世的诗人,他们的最后一眼可能呈现何种样貌?他们的最后一言又具何种分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