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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悦读】鲍尔吉·原野丨广州早茶

来源:洱海新闻 分类:美食
【美文悦读】鲍尔吉·原野丨广州早茶

那年,我们在广州陶陶居喝茶点。茶是凤凰单丛,茶点是虾饺和萝卜糕。"一盅两件",正是广州早茶的风味所在。我们内蒙古人不太懂得品岭南早茶的精妙,不过我喜欢那里的环境。百年老店陶陶居,窗户装着岭南特色的彩色玻璃,全是红木桌椅。早上店里就已有小乐队演广东音乐,俗称"三架头"。茶客们吃着虾饺,乐师们穿着中式衣裳,透着古人的清雅,演奏《雨打芭蕉》,听着让人不好意思吃,真想把这三位乐师换下来,让他们也尝尝虾饺。

我好音乐。特殊时候没书看,公家印的《战地新歌》我读了无数遍,熟记所有乐谱、调性、节奏型,以及词曲作者的姓名。那年我在陶陶居露了一手。每演奏一曲,我就像报幕员似的告诉同座:"《平湖秋月》,是吕文成作的。"换了一首,我说:"《鸟投林》,易剑泉作的。"接着是"《流水行云》,邵铁鸿作的",同座都惊奇。

"汪明荃!"有人喊。我抬头看,个四五十岁的女人,戴着墨镜,包着茶绿色头巾,从我们桌边快步走过。我望着她走进个雕花门包房,屋里立即欢呼。门没关严,人们说着粤语,笑声此起彼伏。后来门关了,静悄悄的。

我有些出神。汪明荃戴墨镜、包头巾,显然不想引人注意。一听到这个名字,我就想起她在《万水千山总是情》里演的庄梦蝶。她从我身边走过时,带起一阵微风。风里仿佛裹着抗战时期上海滩的气息。追星是挺傻的,但见了汪明荃,谁能不追呢?

那天早上,我沿着珠江从江湾大桥跑到广州大桥,来回一个半,共15公里,跑得很累,在陶陶居吃了六笼虾饺。深褐色的虾饺笼在桌上摞着,约一尺半高。同座的剧作家沙叶新说:"你吃得太离谱了。"

沙叶新说得对。你想啊,在摆着酸枝木八仙桌和官帽太师椅的茶楼里,听着广东音乐,烛影摇红,吃六笼虾饺,有点过分了。要是每只虾饺有两只虾,那天早上我吃了48只虾,确实过分了。这样吃法,如何能跟汪明荃和彩色玻璃呼应?觉得"离谱"最贴切形容我那天早上的饭量。

我想起《万水千山总是情》里和汪明荃搭戏的谢贤、吕良伟,他们可能也在包房。我站起来踱步,经过那间包房。屋里传来笑声,分不出哪个是汪明荃的笑。笑声里混杂着麻将洗牌声,自然有汪明荃用手拨弄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回过神来,汪明荃不会出来和所有茶客握手寒暄。于是回到座位品茶。

在陶陶居这样有年头的茶楼,许多普通人走进来吃早茶,从穿戴气质可以看出。在北方,普通人吃早点一般不去这么派头的馆子。广州的茶楼,没有地位区分,不分阶层贫富,这也是早茶的风味。

那天早上,我手抚酸枝木八仙桌,品凤凰单丛,听广东音乐,比喝酒更畅快。听乐师现场演奏,和唱片不同,不像唱片那样十全十美。乐声中混着茶客的谈笑,但不影响广东音乐的清亮婉转。广东音乐中领奏的高胡足以盖过所有杂音。高胡是粤曲大师吕文成的独创,比二胡高四度,用金属弦代蚕丝软弦,一改二胡的哀怨萧索,它创造的热烈格调像广东红棉树。高胡是广东音乐的灵魂——这篇短文里用了三次"灵魂",不再说了。广东音乐"三架头"的小乐队编制里,还有北方乐队没有的乐器,叫"秦琴",六角形,共鸣箱两面都是桐木,音色柔美。

说到广东音乐的好处,乐器是一方面,更妙的是曲目。我爱听交响乐(最钟爱"三B"——巴赫、贝多芬、勃拉姆斯),也爱中国民间音乐,广东音乐和福建南音是我常听的雅品。要是把几首广东音乐曲名写出来——《平湖秋月》《雨打芭蕉》《三潭印月》,看着都湿润润的,好像把人带入岭南植物园。

北方朋友要是到广州,适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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