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六年出境领队,带过的团至少上百个。
可我从未见过这般情景。
二零二六年七月三十一日下午两点,上海浦东国际机场T2航站楼到达大厅。空调开放,寒气扑面,我背后的衣裳却湿透了。
十八个泰国游客伫立在行李转盘前,纹丝不动。
无人交谈,无人看手机,甚至连自己的行李箱都没人伸手去拿。
他们那样站立着,宛如十八座静止的塑像。
我清了清嗓子,用泰语喊道:“各位留意,我们在此集合。清点人数后,可上大巴车。”
无人理会。
我以为声音不够响亮,再度提高音量:“请靠拢这边,我们要出关了!”
依旧无人动作。
年纪稍长的几位女士,眼圈泛红,嘴唇微微颤动。年轻一些的男士,拳头紧握,指节苍白。
我心头一震。
多年导游生涯中,游客抵达目的地即显此番模样,不外乎两种可能:行李中遗失贵重物品,或是在飞机上发生了变故。
可飞机是我共同乘坐的,飞行过程平稳,并无任何异常。
我第三遍呼喊:“各位,若有事情,可先上车商议。此处人多,颇为不便。”
这次总算见效。
一位名叫阿努帕的老先生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浑浊发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木头:“赵导,此处……是上海吗?”
我一时怔住,点头回应:“是的,这里是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他摇头,泪珠便滚落下来。
“不一样了,”他言道,“全然不同。”
邻近几位女士亦开始拭泪,有人跪地啜泣。
我完全不知所措。
这个团是曼谷出发的常规旅游团,行程为七天华东五市,第一站上海。团员全部为泰国籍华裔,多为第三代、第四代移民,其中许多人从未踏足中国。
出发前在曼谷的说明会上,他们还兴致勃勃,询问何处可购特产,何处风景最佳。
怎么一到上海就变成了这般光景?
我正思忖是否联系公司总部,一位名叫巴颂的中年男士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赵导,抱歉,”他以不流利的中文说,“我们……未料到上海会如此。”
“如何?”我问。
“太大了,”他回答,“太新了,太干净了。”
他指着头顶的玻璃穹顶,又指向远方的商业广告牌,手不停颤抖。
“我们本以为……还是祖辈描述的那样。”
我心中剧震。
回想出发前查阅的游客资料,他们皆为泰北地区的华裔后代,祖籍多在广东、福建、浙江一带。上世纪四十年代至六十年代,他们的先辈因种种缘由迁至泰国,有些人就此未归。
这些人自幼听着祖辈的叙述长大,在他们心目中,中国应是贫瘠落后的模样,泥泞道路,低矮房屋,满街自行车。
而今站在眼前的,却是座全球顶尖都市。
此般冲击,未亲历者实难体会。
我深深吸气,尽量使语气平和:“各位,我们先上车好吗?路上我为诸位讲述上海的新变化。”
阿努帕老先生揩去泪水,点了点头。
其他人这才缓缓移动,有人取行李,有人仍木然。
我清点人数,十八人,无一遗漏。
多年带队,我首次感到心中重负。
大巴车驶离机场时,车厢内寂静得令人不安。
无人交谈,无人拍照,所有人皆趴在车窗前,望着外景。
高架桥两侧的写字楼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耀眼夺目。
坐于前排的素攀阿姨突然以泰语低声说:“我爸说,他离开时上海最高之楼仅十余层。”
无人响应。
她又说:“若我爸能见证今日之景,该多好。”
车厢里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我从后视镜中望去,心中苦涩难当。
坦白说,我带过许多华裔团体,美国籍的,加拿大籍的,澳大利亚籍的。这些游客回国大多为旅游观光,顺便探望故土,心态都比较轻松。
但这个团不同。
他们身上带着某种我难以言喻的东西,仿佛承载了几十年的沉重。









